楼下电钻响了整整一上午，墙皮震得簌簌掉灰。我姥爷窝在沙发里打盹，眉头拧成疙瘩，翻个身又睡过去。他从前开卡车，跑长途，驾驶室里发动机嗡嗡的，反倒睡得踏实。我忽然想，要是那台老解放还在，他准能爬到后座去，把车门一关，世界就清净了。可惜车早报废了，他如今只能跟装修队较劲。

姥爷那台解放牌是九十年代初买的二手货，车头漆都掉了，露出底下的铁皮。他每天凌晨四点出车，拉沙子拉水泥，跑一趟八十公里。驾驶室里没空调，夏天像蒸笼，冬天玻璃上结霜，得拿卡片刮。他说那车劲大，爬坡不喘，就是方向盘沉，抡一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有回下暴雨，雨刮器坏了，他拿根绳子拴住刮片，左手拽着绳子来回拉，右手把方向，硬是开了四十里地回家。

后来我学车，教练车是辆白色桑塔纳。那车离合器高，起步总熄火，教练在旁边喊，你当这是拖拉机呢。我头一回上路，手心全是汗，方向盘握得死紧。姥爷坐副驾，没说话，看我绕了两圈，才慢悠悠开口：你太把车当回事了，车是牲口，你得顺着它脾气来。他教我换挡不看转速表，听声音，发动机声发闷就该升挡。这法子搁现在电喷车上不灵了，但我一直记着。

前年我买了辆二手飞度，省油，好停车，城里开正合适。姥爷围着车转了两圈，敲敲引擎盖，说铁皮薄。他坐进去，调了调座椅，又下来，说视线还行，就是坐姿太低，跟蹲着似的。他问我百公里几个油，我说六个。他哼了一声，说当年他那解放，空车也得二十个。那语气里有点得意，好像费油是件体面事。我没跟他争，给他倒了杯茶。

上个月他体检，大夫说他心脏不太好，别让他一个人在家待太久。我接他来我这住，他看见楼下停着那辆飞度，说你这车该洗了，灰扑扑的。第二天我上班，回来发现车锃亮，他拎着水桶站在旁边，裤腿湿了半截。他说闲着也是闲着，擦擦车活动筋骨。我问他累不累，他说比开一天车轻省多了。那桶水他拎上六楼，没歇气。

今天电钻又响了，姥爷从沙发上坐起来，说走，开车带我转转。我拿钥匙下楼，他坐副驾，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。车出小区，拐上大路，他忽然说，你听这发动机声，挺匀。我说才一点五排量，没劲。他说要那么大劲干嘛，能走就行。开过两个路口，他靠着椅背睡着了，呼噜打得轻，比在沙发上睡得踏实。我把暖风调小了点，车速压到四十，绕着环城路多跑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