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那排小床上，他的孙子正攥着拳头睡觉，脸红得像刚剥壳的鸡蛋。护士走过来调整了一下保温箱的罩子，老陈赶紧退后半步，怕自己挡了光。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，自己也是这样隔着产房的帘子等儿子出生，那时候没有玻璃窗，只有一条窄窄的门缝，什么也看不真切。现在玻璃透亮了，他却还是只能看，不能碰。

老陈的儿子小时候在村里上学，教室是土坯房，黑板用墨汁刷了又刷，裂开的缝里能漏进风。老师是邻村的高中生，农忙时得回家割麦子，课就停了。老陈那会儿觉得，念书认字就行，反正最后都是种地。直到儿子考上县中，第一次拿回一张奖状，他才发现这娃娃脑子好使。可县中离村四十里地，儿子每周骑一辆二八大杠，后座绑着咸菜罐子和一袋馍。有一回下大雨，儿子摔进路边的沟里，回来时膝盖上全是泥，奖状也泡烂了。

如今儿子在城里落了脚，买的房子离这家医院骑车二十分钟。老陈从村里来帮忙带孩子，头一回去儿子家，看见书架上摆着一排绘本，硬壳的，彩色的，一本的价钱够他当年买半袋化肥。他翻了翻，上面画着会说话的动物和长翅膀的小孩。儿子说现在幼儿园都读这些，还得打卡，还得录视频。老陈没吭声，心里琢磨，读个故事咋还读出花样来了。
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唯一能看的书是半本撕了封面的《水浒传》，藏在炕席底下，被他爹发现后塞进了灶膛。他爹说看闲书耽误拾柴火。后来他当了爹，没烧过儿子的书，可也没给儿子买过书。儿子考上大学那年，他卖了家里两头猪凑学费，儿子在火车上哭了一路，说爸你别卖猪了，我去了城里可以勤工俭学。老陈当时觉得，这孩子懂事了，教育大概就是让人懂事。

现在他站在医院走廊里，隔着玻璃看孙子，忽然有点拿不准。孙子还没出院，儿子已经跟护士打听早教的事了，说有什么黑白卡、抚触操。老陈听着新鲜，又觉得哪里不对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，自己教他认庄稼，认麦苗和韭菜的区别，认哪块云彩有雨。那算不算教育？没人给发卡片，也没人录视频，可儿子现在不也认得了五谷，分得清节气么。

护士出来喊家属，说孩子该喂奶了。老陈侧身让路，看见儿子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，手里拎着保温袋，袋子上印着一只卡通长颈鹿。儿子冲他点点头，没说话，直接进了门。老陈又往玻璃跟前凑了凑，这回他看见孙子醒了，小嘴一张一合，像条刚出水的鱼。他忽然笑了，心想不管城里乡下，不管卡片还是庄稼，养孩子这件事，到头来都是大人蹲在边上看，看他自己一点点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