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课的哨声

操场边的梧桐叶子又黄了一层，体育课的哨声准时在下午第二节课后响起。我们排成四列，等着体育老师把篮球从器材室里推出来。那辆旧铁皮车轱辘吱呀作响，篮球们挤在一起，像一窝刚出壳的雏鸟。男生们已经按捺不住，脚尖不住地颠着地，女生们则三三两两说着话，眼睛却都瞟向那个铁皮车。风吹过，梧桐叶打着旋落在队伍前面，没有人弯腰去捡。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声“散开，自由活动”的口令。

我总在自由活动时去跑那四百米跑道。土黄色的煤渣跑道踩上去沙沙响，一圈又一圈，直到肺里灌满了秋天干燥的空气。跑第二圈的时候，会经过操场角落的单杠区，那里总有几个男生在练引体向上，脸憋得通红，下颌骨绷得紧紧的。他们的手掌心磨出了茧子，夏天时那些茧子被汗水浸得发白，冬天又裂开细小的口子。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拼命地把自己拉上去又放下来，像钟摆一样固执。我跑过他们身边时，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，那声音和我的脚步声叠在一起，在空旷的操场上荡开去。

体育课的篮球赛从来不讲什么战术，就是一群人在半场里疯抢。个子最高的那个男生负责抢篮板，他跳起来时，校服的衣角会扬起，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。传球的人总爱喊名字，可球飞出去的方向常常和喊的名字对不上。有次一个球直直砸在体育老师的后脑勺上，他回过头来，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笑，只说了一句“看着点”。那笑声很轻，被秋风的呼啸盖过去大半，但我们都听见了。球场上的人继续奔跑，没有人停下来道歉，因为道歉的话已经被那阵风带走了。

体育课最安静的时刻是测八百米的时候。哨声一响，所有人都绷着脸冲出去，步子又急又乱。第一圈还能保持队形，到了第二圈，队伍就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，前头的人在风里跑，后头的人被风追着。跑到最后一百米，腿像灌了铅，可眼前就是那条白线，白线后面是体育老师手里的秒表。冲过线的人弯着腰大口喘气，喉咙里泛着铁锈味，说不出话。这时候操场上格外安静，只有呼哧呼哧的呼吸声，和远处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混在一起，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
冬天体育课改成了跑操，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跑，跑完身子就热了。有次下小雪，雪花落在睫毛上，化成细小的水珠。我们跑着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，又很快被后面的队伍吞没。体育老师站在操场中央，缩着脖子，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，偶尔吹一声哨子，提醒队伍保持间距。雪越下越大，跑道变得湿滑，有人滑了一下，又赶紧稳住身子，笑着跟后面的人摆摆手。那天的跑操比平时多跑了三圈，没有人抱怨，因为雪落在身上的感觉实在太轻，轻得让人忘了累。

多年后我路过那所学校的操场，梧桐树还在，铁皮车换成了一辆崭新的塑料推车。正是下午第二节课后，哨声穿过围墙传出来，还是那个调子。我隔着栏杆往里看，孩子们在跑道上奔跑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有人摔倒了，旁边的人停下来伸手去拉，两个人笑着说了句什么，又继续跑起来。那笑声顺着风飘过来，和我记忆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。我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，步子不自觉地快起来，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