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灯比星子亮。三轮车挤过湿漉漉的过道，青椒和荔枝的气味混在一起。穿围裙的老板娘蹲在泡沫箱边，手机架在货堆上，屏幕里正是午夜场的综艺回放。她笑出声时，手里掰断的豆角也没停。这里没有舞台，但每一双发红的眼睛都亮着，像在等一个不必花钱买的梦。

娱乐从来不是摆在橱窗里的奢侈品。它更像喘口气的工夫，是卸货间隙蹲在台阶上刷的那段相声，是收摊前围一圈人看手机里的杂技短视频。批发市场的人懂这个道理：越是累得直不起腰，越需要三分钟的笑声把骨头缝里的疲乏抖落。他们不求艺术多高深，只要那一刻脑子里能暂时放下明天要卖的菜价。

我见过一个搬运工，午休时躺在两包洋葱之间，耳机里放的是老掉牙的武侠评书。讲到主角跌下悬崖，他攥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紧，仿佛那悬崖底下真藏着绝世武功。等他爬起来扛货，脊梁又弯成原来的弧度。可那片刻的入迷，让整座市场的喧嚣都隔了层玻璃，他活进另一个更痛快的世界里去了。

娱乐这东西，妙在人人各取所需。隔壁卖鱼的小伙子爱看吃播，说看别人啃肘子比自家吃还香；卖干货的大姐追了二十年连续剧，能背出每部剧里婚宴的菜式。他们不聊剧情逻辑，只比谁更能从中捞出快活。批发市场的娱乐没有门槛，不需要懂梗，不需要办会员，谁蹲下来都能接住一段热闹，像接住天上掉下的雨点，浇在忙乱的心里，反倒冷静了几分。

可也有冷清的时候。凌晨四点前，市场空得能听见风声穿过棚顶的铁皮。守夜的老头坐在传达室里，收音机沙沙响着戏曲频道。他跟着哼两句，调子跑得厉害，却自得其乐。他说夜里没人催货，这戏才听得完整。原来娱乐还有另一种面目，不是填补热闹，而是陪伴孤独，让漫长等待有了个可抓握的把手。

天光擦亮时，市场的声响又涌起来。手机里的笑声、评书里的刀剑、收音机里的唱腔，都混进讨价还价的喧嚷里。娱乐没有让谁的日子变轻，它只是给沉甸甸的生活缝了个口袋，好让那些喘不过气的瞬间，能掏出一丁点甜来缓一缓。批发市场照常开张，照常收摊，而口袋里的甜，总是有人记得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