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孩子拆掉辅助轮的那天下午

孩子第一次骑上两轮自行车，是在小区后面那条没什么车的路上。我扶着后座跑了十几步，他突然说爸爸你松手吧，我一看，他已经在前面歪歪扭扭地骑出去七八米。那一刻我想到的是另一件事：他将来学开车的时候，大概不会记得今天这个下午，但他会记得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感觉。

自行车和汽车之间隔着一段很长的路，可有些东西是相通的。孩子学会平衡之后，开始琢磨为什么轮子转起来车就不倒。我跟他解释陀螺的原理，他半懂不懂，但下次骑车时明显更敢往前冲了。人对机械的信任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，先信自己的手脚，再信机器。汽车把这套信任放大了一百倍，你坐在一个两吨重的铁壳子里，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往前跑，全靠几个零件配合得不出差错。

我父亲那辈人对汽车的感情不太一样。他年轻时在运输公司开车，解放牌卡车，方向盘没有助力，冬天打方向能出一身汗。他常说那时候开车是个手艺活，现在开车像个操作工。这话有道理，也不全对。手艺活考的是人和机器的默契，操作工考的是对规则的服从。现在的车越来越聪明，帮你刹车帮你转向，你反而得更清楚它什么时候会接管、什么时候会出错。

去年冬天我带孩子去修车，师傅把车升起来换机油，他在旁边看底盘看了半天。回家路上他问我，爸爸车坏了怎么办。我说修呗。他又问，那要是修不好呢。我说那就换一个零件，再修不好就换车。他想了想说，那自行车是不是也能换零件。我说能，链条断了换链条，轮胎破了补轮胎。他点点头，好像明白了什么。其实他没明白，我也没打算让他现在就明白，有些东西得等他自己去碰。
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，路越来越挤，停车位比孩子的自行车还难找。有时候我开车带他出门，绕了三圈找不到车位，他就问为什么不骑自行车。我说因为远。他说那为什么不开一个能折叠的车。我没接话，因为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想过。汽车解决了距离的问题，又制造了新的问题，然后人们再想办法解决新问题。这个过程没有终点，孩子长大之后面对的交通方式，大概和我现在熟悉的完全不一样。

那天下午他骑累了，把自行车往草坪上一扔，跑过来问我，爸爸你小时候骑什么车。我说我小时候骑一辆二八大杠，腿够不着地，得从横梁下面掏过去蹬。他笑得前仰后合，说那怎么骑啊。我说就那么骑，摔过好几次。他不笑了，说那你现在还摔吗。我说不摔了，现在开汽车，有安全带。他说那我也要开汽车。我说行，等你长大了。他跑回去扶起自行车，又歪歪扭扭地骑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