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收摊前的一元菜与扫码支付

傍晚六点半，菜市场的地面已经湿漉漉的，菜叶子和塑料袋粘在水泥地上。卖菜的大姐把最后几把蔫了的菠菜拢成一堆，喊了声“一块钱拿走”。我正掏手机扫码，旁边一位老人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纸币，大姐翻遍围裙口袋找不出五毛零钱，场面僵了几秒。最后还是我帮她扫了一块钱，老人把纸币塞给我，我摆摆手没要。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发生，移动支付把交易变快了，却也在某些缝隙里留下了麻烦。

那位大姐后来跟我说，她其实更愿意收现金。扫码的钱先进平台，第二天才到账，提现还要扣手续费，一个月下来少说几十块。可她不敢不收，年轻人掏手机她要是说只收现金，人家扭头就走。她摊位上贴的二维码是隔壁卖豆腐的帮忙弄的，收款语音提示也时响时不响。有回网络卡了，一个顾客扫完码走了，她等了半天没听见响，追出去半条街，人家翻出付款记录才算了事。技术是好东西，可落到菜市场这种地方，总有点磕磕绊绊。

我想起我爸第一次用智能手机那阵子。他学了三天才学会在屏幕上划拉接电话，又花了一礼拜搞清楚微信语音怎么发。后来他学会在拼多多上买种子和农具，比镇上农资店便宜不少，还包邮。他挺得意，逢人就教人家怎么下单。但他始终没学会用打车软件，有回从县城回来没赶上末班车，站在路边拦了半小时出租车，最后还是我远程帮他叫了一辆。他上车后给我打电话说，这玩意儿对年轻人方便，对老头子是道坎。

菜市场东头修鞋的老周头就不碰这些。他摊子上摆着个铁皮盒子，里面是一块五块的零钱，谁修鞋就给现金，没带钱的下回补。有人劝他弄个收款码，他摇头说眼神不好使，看不清手机上的数字，怕收错了。他修一双鞋五块钱，一天修十几双，够买两斤肉。他跟我说，你们年轻人搞的那些东西太快了，我追不上，也不打算追。他低头给一只运动鞋上线，锥子扎进去又拔出来，动作稳得很。

我后来琢磨，扫码支付、网购农资、打车软件，这些技术单拎出来都挺好，可它们默认使用者有差不多的手机、差不多的网络、差不多的学习能力。菜市场里那些卖菜的大姐、修鞋的老周头、我爸妈，他们被这些默认条件挡在外面。技术跑得太快的时候，得有人回头看看谁没跟上。社区办过几回智能手机培训班，教老人怎么用微信、怎么挂号，来的人不少，可学完回去没人练，过俩月又忘了。

那天我帮大姐扫完那一块钱，她把菠菜递给我，又从摊子底下摸出两根蔫黄瓜塞进袋子，说拿去吃，反正也卖不掉。我拎着菜往家走，路过老周头的修鞋摊，他正收摊，铁皮盒子往三轮车斗里一搁，叮当响。这些零钱明天还会在菜市场里流通，扫码的提示音也会接着响。技术没打算停下来等人，可菜市场这地方自有一套节奏，快的慢的混在一起，日子照样往前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