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里的娱乐课

清晨六点半，公园东门的梧桐树下已经排开了二十几个人的方阵。穿白色绸衫的老人们缓缓抬起手臂，像在托举看不见的露珠。领队王师傅把收音机音量调低，太极配乐的鸟鸣声便和真实的鸟鸣混在一起。有人刚跑完步经过，放慢脚步看了几秒，又继续向前。队列不理会这些，只管推手、转身、云手，动作慢得能数清每根手指的轨迹。偶尔有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短视频，老人们也不躲，照常打完一套二十四式。

这队列里最年轻的也有五十五岁。退休前，他们是会计、教师、机床工人，如今全都穿着款式相近的练功服。张阿姨以前在纺织厂挡车工，腰椎落下毛病，练了三年太极，腰板直了，连药都少吃几瓶。她说这不是锻炼，是给自己找的消遣。每天来公园站进队列，听口令，和邻居们说笑几句，一上午就过去了。家里儿女忙，孙辈上学，她不愿总闷在屋里看电视。这套拳比电视有意思，能琢磨的东西多着呢。

王师傅教拳不收钱，只图退休后有个事做。他年轻时在体校练过武术，后来改学太极，琢磨了三十年。他说太极讲究用意不用力，跟做人一个道理。碰到性子急的学员，他不急着纠正动作，先让人站桩，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有学员问这样练太慢，他就笑，快有什么好，日子够快了，打拳就是要把日子放慢。时间久了，大家明白他说的不是拳理，是生活的分寸。

队里也有几个中年人，趁着上班前赶来打两套。李大姐在银行做柜员，整天坐着，肩颈僵得转头都费劲。她跟着视频自学过一阵，总觉得哪里不对，直到碰见王师傅，才知道自己一直憋着气打。现在她每天提早半小时出门，打完一套陈氏二十四式再去赶地铁。她说不求功夫多深，就想找个能让自己放松的法子。同事们见她气色好了，也问她讨教，她就拉人家来公园。来的人多时，队列能排到四十几个，把场地占得满满当当。

傍晚再来公园，太极队列早散了，换成跳广场舞的队伍。两拨人共用一块场地，时间错开，互不打扰。跳广场舞的音响声音大，节奏欢快，和早晨太极的安静截然不同。有人两边都参加，早晨柔，晚上刚，说是动静结合。王师傅听见这话不置可否，只说各人有各人的乐子。他收好收音机，把练功服叠得方方正正，往家里走。路灯亮起来，他哼着刚才的配乐调子，步子比打拳时轻快许多。

后来有个学心理学的年轻姑娘来公园调研，问老人们为什么坚持晨练。答案五花八门，有的说为了身体，有的说为了朋友，也有人说就是习惯了。姑娘记在本子上，临走时忽然回头问王师傅，您觉得这算不算一种娱乐？王师傅想了想，说算吧，人活着总得找点让自己高兴的事。他指了指那棵老梧桐，你看它年年落叶年年长，也没人问它为什么。姑娘笑了，收起本子走了。第二天清晨，梧桐树下照样站满人，音乐响起，露珠还挂在草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