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灯管将褪色的塑料棚顶照得雪白。老陈把一筐青菜搬上电子秤，屏幕跳动的数字比他的吆喝声先到。三年前他还在用算盘记账，如今手机里的进货系统会自己算出明早该补多少斤番茄。这变化来得悄然，像菜叶上凝结的露水，不知不觉就湿了鞋面。

他身后那台旧冰柜嗡嗡作响，压缩机里换过三次的制冷芯片，是儿子从网上淘来的。卖不掉的香菜放进去，第二天还能支棱着绿叶子。早市散场时，老陈用扫码枪对着摊位上的二维码轻轻一晃，一天的流水便汇入手机银行。隔壁摊卖豆腐的姑娘笑他老花镜配得太晚，他摘下眼镜，镜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
从批发市场的侧门走出去，斜对面是家夜宵摊。摊主小周在铁板烧的油烟里刷短视频，看机器人炒菜的教程。他去年买的那台炒菜机，能记住三十种酱料配比，颠勺的动作比人还利索。食客扫码点单的提示音，与油锅滋啦声混在一起。小周偶尔抬头，望见市场顶棚上新装的太阳能板，在路灯下泛着深蓝的光。
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，冷链运输车陆续开进市场。司机老赵打开驾驶室里的温控面板，车厢内实时数据在屏幕上跳动。三年前他还要靠手摸冰袋判断温度，现在传感器比他更懂白菜需要几度保鲜。车门开启的瞬间，冷气裹着蔬菜的清香扑出来，与晨雾撞个满怀。老赵看了眼手机地图，下一站是城区那家生鲜超市，导航显示路上有轻微拥堵。

市场管理处的办公室里，大屏上跳动着各类数据。管理员小刘盯着成交曲线，发现凌晨四点到五点的采购高峰比去年提前了二十分钟。他调出历史记录，发现是附近新开的社区团购仓改变了节奏。墙上挂着旧的黑板，粉笔字还留着“明日特价：莲藕每斤三元”的残迹，黑板下沿积了层灰，没人再去擦。

太阳完全升起时，老陈收好电子秤，给冰柜插头贴上防水贴纸。他掏出手机，给儿子发了条语音，说新到的菜苗根系壮实。屏幕那头的回复带着车间背景音，儿子在智能温室里做技术员，每天用平板电脑调节光照和营养液浓度。老陈没读过多少书，但他知道，从自家菜地到儿子的温室，中间隔着的不是距离，是那些藏在屏幕背后的算法。他关掉摊位电源，市场里最后几盏灯暗下去，新的一天从手机推送的菜价行情里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