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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廿八的县城,街上空了一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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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廿八下午,我从高铁站打车回县城老家。司机老周说,今年回来的人少,路上不堵。车过人民路,两边店铺关了大半,卷帘门上贴着红纸,写着初八开业。只有几家早餐店还亮着灯,蒸笼冒着白气。老周说这些店都是外地人开的,今年不回去了,等过了初五再歇两天。我问他孩子呢,他说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,一年见两回。车拐进小区,我看见隔壁单元门口堆着几个行李箱,有人正往车上塞。老周说,那是回来过年的,住两天就走。

这种空城景象每年都出现,只是今年格外明显。县中的刘老师跟我说过一件事。他班上五十多个学生,父母在外地打工的占了一半。每年春节前,这些家长陆续回来,学校门口停满外地牌照的车。开学后没几天,车又一辆辆开走。有个学生写作文,说最怕过年,因为过完年家里就剩他和奶奶。刘老师把这篇作文读给全班听,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他说,教书二十年,最难的从来不是讲课,是看着这些孩子一年年长大,心里空着一块。

我表弟在镇上的小学教书。他告诉我,去年学校装了新电脑,但没人会用。县里派技术员来培训,三天就走,老师们学了个大概。后来电脑坏了,没人修,就一直黑着屏。他说这些设备是上面拨下来的,验收的时候开机亮一下,拍张照,就算完事。我说那你们上课用什么,他说粉笔和黑板,跟二十年前一样。他顿了顿又说,其实也不缺这些,缺的是愿意留下来的老师。去年分来两个年轻教师,待了半年,一个考公务员走了,一个调去了市里。

教育这件事,在县城和村里常常被简化成两件事:有没有钱盖楼,有没有人上课。楼盖起来了,人却留不住。我认识一个在乡里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教师,去年退休。他跟我说,以前学生多,一个班挤六十个,老师扯着嗓子喊。现在学生少了,老师也少了,剩下的都是走不掉的。他走不掉是因为家就在村里,老婆种地,孩子在外地。他说教育公平这话太大,他只晓得一个理:孩子身边得有人。没人管,再好的教室也是空壳。

空城这个景象,其实跟教育连得很紧。人往哪里走,孩子就跟着往哪里走,或者被留在原地。留下来的孩子,身边缺的不只是父母,还有能稳住他们的日常。学校本该是那个稳住日常的地方,可学校也在晃。老师换来换去,课程开不齐,活动搞不起来。我见过一个村小,六个年级加一起不到四十个学生,老师倒有五个,但三个是代课的,一个月拿一千多块钱。校长说,能开齐课就不错了,别的想都不敢想。他说这话时,操场上几个孩子在追一只皮球,球滚到墙角,没人去捡。

回城的路上,我又经过人民路。早餐店还开着,老板娘在门口炸油条。我问她孩子在哪,她说在老家,上初二,成绩一般。她说想过把孩子接来,但这边借读费贵,也没人接送。她说再干两年,攒点钱就回去。我上车后想,她回去以后呢,孩子可能已经初中毕业了。教育里有些事等不起,错过了那个时间,后面补不回来。老周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,说今年路上人少,开得快。我没接话,看着窗外一排排关着的店门往后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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