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灯坏了一个月，没人报修。昨晚回家时，我摸黑掏出手机，打开手电筒，光柱扫过灰白的墙壁，照见墙角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儿童三轮车。那辆小车的车筐里塞着几片枯叶，轮子歪向一边，像是被谁遗忘了很久。我举着手机往上走，光晕晃过楼梯转角，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进汽车时，也是这样的光线，那是父亲的老式桑塔纳，仪表盘泛着昏黄的绿光。

那辆桑塔纳开了十二年。父亲每天清晨发动它时，引擎总要咳嗽几声才肯醒来。我坐在副驾驶，看他把方向盘握得发白，在早高峰的车流里一寸一寸往前挪。车窗外的世界总是灰蒙蒙的，可车内是暖的，座椅皮面磨得发亮，后视镜上挂着他从庙里求来的红穗子。后来车子报废那天，父亲站在车头前抽了半包烟，他说这车认得回家的路，就算停电了也能摸黑开回去。我不信，直到多年后自己买了车，才明白那种默契。

我的第一辆车是辆二手国产轿车，买它时我攒了三年工资。钥匙到手那天，我绕着它走了三圈，漆面有划痕，右前轮补过胎，可坐进驾驶座的那一刻，世界突然安静了。我调好座椅，系上安全带，拧动钥匙，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。那晚我在空荡的停车场里绕了十几圈，车灯切开黑暗，像一把温热的刀。原来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时候，人会变得胆大，敢去任何地方。

车开久了，人就开始挑路。我换过三辆车，从手动挡换到自动挡，从汽油车换到电动车。每次换车都像换一种活法。电动车没有引擎声，起步时悄无声息，像在水面上滑行。充电桩亮着蓝光的时候，我蹲在旁边看电量一格一格跳上去，心里盘算着能跑到多远。有时候深夜充电，四周寂静无人，只有电流嗡嗡作响，那声音比任何引擎都让人安心。我开始明白，汽车不是铁皮壳子，它是人腿脚的延伸，是装在轮子上的家。

有一次在高速上遇到暴雨，雨刷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。我放慢车速，双闪灯在雨幕里一明一灭，前后车的尾灯像漂浮的萤火虫。那时我突然想起楼道里的手机灯，想起父亲的老桑塔纳，想起每一辆陪我走过夜路的车。它们都亮着光，有的昏黄，有的雪白，有的带着电流的幽蓝，但都在黑暗里给过方向。汽车从来不只是载人从A到B的工具，它收留过无数个疲惫的夜晚，替人挡过风雨，也替人见过日出。

如今我的车停在楼下，车顶落着梧桐叶。每次锁车时我都会回头看一眼，尾灯闪两下，像在说再见。那天停电，我举着手机灯走过楼道，又看见那辆儿童三轮车，忽然想把它搬到楼下，擦干净轮子上的灰。也许会有哪个孩子骑上它，在路灯下转圈，那画面和汽车无关，又和汽车有关。毕竟所有开车的人，都曾经是追着汽车跑的孩子。灯灭了，车还在，路也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