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一上午，隔壁单元的老张头在沙发上翻来覆去，午觉愣是没睡成。他索性披上外套下楼，钻进自己那辆老捷达里，把座椅放倒，车窗留条缝。发动机没打，车厢里静得只剩远处施工的闷响。他说这铁壳子比家里隔音好，反倒能眯一会儿。我后来琢磨，车对很多人来说早就不只是代步工具，它是个能随时退进去的私人角落，城市再吵，关上门就是另一套音量。

老张那辆捷达跑了十四年，里程表早翻过一圈。他换过三次减震，两回正时皮带，空调压缩机去年刚修。修理厂劝他置换，他摆手说这车底盘整，跑高速不飘。其实他算过账，一年两检是麻烦，可新车落地折价的钱够他加好几年油。像他这样的车主不少，车开到某个年份，感情和账本搅在一起，卖不卖成了挺私人的决定。

我坐过他一次顺风车去郊区拿货。路上他指给我看仪表台上一道裂纹，说是某年夏天暴晒留下的。那裂纹里嵌着灰，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净，就随它去了。车里有股旧皮革混着机油的味道，副驾脚垫磨出毛边。他说这车陪他送过孩子上大学，拉过老家来的亲戚，后备箱装过整扇猪肉。这些事跟车本身没多大关系，可他说起来的时候手搭在挡把上，像在摸一件用顺手的家什。

前阵子他孙子放暑假过来，小孩嫌捷达后排没屏幕，闹着要坐同学家的新车。老张没吭声，第二天把车洗了，内饰擦了一遍，又去汽配城换了个能插U盘的收音机。孙子坐进去听见音响里放评书，倒也不闹了。他跟人说，车旧归旧，该拾掇还得拾掇，花小钱办大事。这话搁在养车上头，比很多大道理实在。

修理厂的小刘跟我聊过，说现在来修老车的分两种。一种真缺钱，能凑合就凑合；另一种不差钱，就是舍不得。老张属于后头这种。小刘有回给他换轮胎，发现备胎槽里还垫着原厂工具包，塑料膜都没撕。老张说备胎没用过几回，工具留着万一路上使。小刘笑他仔细，转头跟我说，这种车主其实最省心，该换的件不糊弄，不该动的绝不乱动。

那天下午电钻停了，老张从车里出来，头发压得有点扁。他拍拍引擎盖说这老伙计今天又立功了。我问他将来真不换车？他说等孙子考上大学再说，到时候看情况。说完拎着保温杯上楼，车钥匙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。捷达停在楼下半旧的树荫里，车顶落了两片叶子，跟旁边那排新车比，漆面确实暗些，可四个轱辘稳稳当当压着地面，看着挺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