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卖炒粉的老陈刚把煤气灶点着

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卖炒粉的老陈刚把煤气灶点着。火苗从铁皮灶里窜出来，映着他那张被油烟熏了十几年的脸。他女儿蹲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写作业，本子摊在膝盖上，铅笔头短得快要捏不住。路灯的光是昏黄的，照得字迹模模糊糊，她就把头埋得更低些。老陈偶尔翻一下锅，瞟一眼女儿，没说话。这条巷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，做小买卖的、收废品的、开摩的的，孩子放学后大多在摊位边上找个角落写作业。路灯是公家装的，一盏灯管着半条巷子，暗是暗了点，好在不要钱。

我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曾在类似的光线下写过字。家里灯泡瓦数小，我妈就让我搬凳子到门口，借邻居家窗户漏出来的光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教育资源不均，只觉得光不够亮，写字费劲。后来上了中学，教室里装了日光灯，白晃晃的，照得课本上的字清清楚楚。再后来去城里亲戚家，看见他孩子房间里摆着护眼台灯，能调三档亮度，我才意识到原来光与光是不一样的。可那时候我已经不怎么需要靠光来写字了，我更需要的是别的东西。

老陈的女儿上周拿回来一张数学卷子，六十二分。老陈看不懂题目，只认识分数，把卷子往摊子上一拍，说你怎么搞的。女儿没吭声，低着头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。旁边修鞋的老刘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说这题我儿子也不会，现在的教材比咱们那时候难多了。老陈闷头炒完一份河粉，端给客人，回来才说，难也得学啊，不然以后跟我一样站灶台。这话他说过很多遍，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差不多，不重，也不轻。女儿听着，也不回嘴，就是写作业的时候头埋得更低了。

其实老陈不知道，他女儿数学不好，语文倒是挺好。巷子尽头有个旧书摊，摊主老周每天收摊前会把卖不掉的杂志送她几本。她攒了一纸箱的《儿童文学》和《少年文艺》，翻来覆去地看，有些段落都能背下来。她写过一篇作文，写巷口的路灯，说灯底下有炒粉的香味，有修鞋的锤子声，有她爸翻锅时胳膊上绷起来的筋。语文老师给了高分，还念给全班听。老陈不知道这事，他只看数学卷子。女儿也没打算告诉他。有些东西在分数之外长着，悄悄地，像墙角的野草。

前阵子巷子里有人牵头，说想凑钱把路灯换亮些。挨家挨户收钱，老陈出了五十。修鞋老刘出了三十，收废品的老赵说能不能少出点，他家两个孩子都在上学。最后钱没凑够，换灯的事就搁下了。倒是老周从书摊上翻出几本旧的习题集，给了老陈女儿。那习题集是别人家孩子用完扔掉的，封面上还写着前一个主人的名字。老陈女儿拿橡皮擦了擦，在下面写上自己的。她做题的时候还是蹲在路灯底下，不过现在多垫了一块纸板，膝盖没那么硌了。

前几天晚上我路过巷口，老陈正在收摊。他女儿帮他往三轮车上搬凳子，搬完了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。老陈接过来看了半天，我看不清他表情。后来他弯腰把那张纸折好，塞进上衣口袋，拍了拍，然后跨上三轮车，让女儿坐后面。车灯是坏的，他借着巷口那盏路灯的光，慢慢把车倒出来，拐上大路。路灯照不到大路，后面就黑了。但车轱辘压过路面的声音一直响着，响了好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