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洒水车从街角拐过来，喇叭里放着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。那旋律被水花溅得湿漉漉的，在空荡的马路上飘。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，看它慢吞吞地开过去，车尾喷出的水雾打湿了路边一辆银色轿车的引擎盖。那辆车刚停了一夜，车顶上落着几片梧桐叶，被水一冲，叶子贴着玻璃往下滑。洒水车自己也是辆车，可没人会盯着它看，大家只记得那首曲子。真正让人留意的，是路边那些安安静静停着的车，每一辆都带着主人昨天的痕迹。

我后来常想起那辆银色轿车。它的轮毂上沾着泥点，后视镜折了一只，驾驶座的门把手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。这些细节比任何广告都诚实。一辆车开上三五年，就会长出属于它自己的表情。新车像刚理完发的人，浑身不自在；旧车呢，座椅塌下去一块，正好卡住你的腰，方向盘上的皮子磨得发亮，你闭着眼也能摸到转向灯的杆。那些被洒水车淋湿的清晨，不过是它无数个日子里的一个。

城市里跑着的车，其实分两类。一类是让人看的，洗得锃亮，停在商场门口，轮毂能映出人影。另一类是让人用的，后备箱里塞着矿泉水、雨伞、孩子的旧球鞋，后座脚垫上积着碎饼干渣。我认识一个开面包车的师傅，他的车里有股机油和橘子皮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说这车拉过冰箱，也拉过刚出生的孙子。仪表盘上粘着一个塑料小佛，太阳一晒就晃脑袋。这种车你不会多看，可它撑着一个家的日子。

有时候堵在路上，前后左右都是车。出租车司机把胳膊搭在窗沿上，手指夹着烟，烟灰积了很长也不弹。旁边那辆白色SUV里，一个女人正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涂口红。再前面的大货车，车身上溅满了干掉的泥浆，像穿了一件迷彩服。这些铁壳子把人和人隔开，又让人挨得这么近。你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，可看得见他们等红灯时的小动作。一辆车就是一个移动的抽屉，拉开来看，里面装着各自的零碎。

电动车越来越多，安静地滑过去，像水里的鱼。可我还是习惯听发动机的声音。老式桑塔纳启动时那一声咳嗽，柴油捷达怠速时的哒哒声，还有夏天开着空调，车头风扇突然转起来的嗡嗡响。这些动静不悦耳，却让你知道机器在干活。有一回我坐进一辆开了十年的老车，车主拧钥匙，马达转了三下才着，他拍拍方向盘说，老伙计，再撑撑。那语气不像对机器说话，倒像对一头干惯了活的牲口。

洒水车早就拐过路口，音乐也听不见了。太阳升起来，路边的车一辆辆被开走，留下地上湿漉漉的轮胎印。那些印子很快会被晒干，被新的印子盖住。车来车往，每一辆都带着点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可能是后备箱里一箱没送出去的苹果，可能是副驾驶座上落下的围巾，也可能是仪表盘上积了薄薄一层灰。它们跑在路上，不说话，却把日子碾出了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