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炸油条的锅和它旁边的车

天还没亮透，早市路口那口黑铁锅已经滚了。油面翻着细密的泡，一根面剂子抻长了下锅，嗤啦一声胀起来。摊主老周拿长筷子翻着，眼角瞥见路边又停了一排车。最早来的是那辆银灰面包，后门掀着，里头码着整箱的豆浆杯，车主正一摞摞往摊位上搬。再往后是几辆电动三轮，车斗里搁着菜筐，塑料布上还挂着露水。油条锅的热气混着尾气飘，两种味道谁也不让谁。

老周炸了十几年油条，眼看着这条路从能并排走两辆板车，变成现在早高峰堵得挪不动窝。他记得头几年开车来买早点的人少，车随便靠边一停，人端着搪瓷缸子下来，油条往缸子沿上一架就走。现在不行了，双向四车道划得清清楚楚，路边刷了黄线，摄像头杆子戳在电线杆旁边，红点一闪一闪。开车来的得先找车位，再走回来，油条凉了半截。有回一个开黑色轿车的年轻人，绕了三圈没地儿停，最后把车往老周摊子前一横，说师傅你给我装袋子里，我车上吃。老周说你别堵着路口，后头三轮要过。年轻人说就一分钟。那一分钟里后头按了七八声喇叭。

油锅旁边的马路牙子上，常年搁着几块砖头。那是给熟客留的记号。开出租的老赵每天六点半到，把车往砖头外侧一靠，双闪打开，下车拿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，站锅边吃完。他说这车是租的，份子钱一天一百八，早上这一口要是耽误了，上午拉活心里都不踏实。有回他车被追尾了，后保险杠瘪进去一块，照样开着来吃油条，说修车得排号，先顾肚子。老周递油条的时候问，你那车不碍事？老赵说碍什么事，能跑就行。

离油锅二十步远有个修车铺，卷帘门半拉着，里头气压千斤顶的气泵声一阵一阵。铺子老板小吴兼着给早市摊主修三轮，补胎打气不收钱，换件才要。他说现在三轮都带电机的，电机坏了比轮胎麻烦，得拆开看线圈。有回一个卖煎饼的大姐推着车过来，说走着走着不走了，小吴一查是控制器烧了，换一个八十。大姐说八十就八十，你赶紧的，我还得去学校门口。小吴蹲着拧螺丝，油条锅那边飘过来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。

街对面新开了个充电站，八个桩，早上全满。跑网约车的司机把车插上枪，人就溜达到老周摊上买油条。有个开白车的师傅跟老周唠，说这车充一次四十来块钱，能跑三百公里，比烧油省一半。就是冬天掉电快，开暖风得算计着。老周说那你还开？师傅说开啊，不开吃什么。他咬了口油条，又说这车提速快，绿灯一亮能蹿出去老远。老周说你们蹿远了，我这油条摊可追不上。师傅乐了，说不用追，我绕回来还买你的。

七点半一过，城管的车慢慢开过来，拿喇叭喊了两句。摊主们开始收棚子，老周把剩下的几根油条装袋，油锅端下来搁在三轮后斗里。那辆银灰面包早走了，车位空出来，立马塞进一辆黑色SUV。老周蹬着三轮往巷子里拐，后视镜里看见那SUV车主正低头看手机，车半天没动地方。他拧了拧车把，三轮吱呀吱呀往家走，车斗里油锅还热着，余温烤得他后腰暖烘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