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老周躺在客厅的旧沙发上，把收音机贴在耳朵边上，里面在放相声。他听不清词儿，只听见两个人的声音一来一回，底下垫着一层薄薄的笑声。电钻又响了，他把音量拧大了一格，相声演员正说到“我爸爸那时候”，底下观众哄地笑了。老周也跟着咧了咧嘴。窗外的电钻还在钻，可他这会儿脑子里全是那个演员学他爸爸走路的样子，膝盖一弯一弯的。午觉是睡不成了，但这么躺着听一段，倒也把中午熬了过去。

人到了没法睡着的时候，就得找点东西把耳朵占住。娱乐这回事，说到底是给注意力找个去处。工地上干活的人午休时蹲在阴凉里刷短视频，一个接一个，手指头往上划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也不显得难受。写字楼里的人下班挤地铁，耳机里放着播客，两个人聊电影聊了四十分钟，他听了一路，出站时把耳机摘下来，觉得刚才那段路没那么长。这些事没什么用，不解决任何问题，可人就是需要有那么一段时间，脑子跟着别人的声音走，不用自己拿主意。

老周后来跟我讲，那天下午他听完相声又听了一段评书，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。他说他年轻时候在厂里就听这个，中午食堂排队打饭，前面的人端着搪瓷盆，后面的人拿筷子敲碗沿，广播里单田芳正说到徐良要跳楼。现在他退休了，楼上装修，他又把这段翻出来听。评书里那些人物他早就熟得不能再熟，谁第几回要出场，谁跟谁有一场恶斗，他心里都有数。可他还是愿意听，听的就是那个熟悉的调门，那个“且听下回分解”之前故意拖长的尾音。这种娱乐不图新鲜，图的是稳当。

其实细想，娱乐这件事跟吃饭喝水差不多，顿顿都要有，但未必顿顿都得是山珍海味。有人爱看球赛，半夜爬起来，对着电视喊两声，第二天上班顶着黑眼圈跟同事争论那个越位球到底算不算。有人爱打游戏，在虚拟地图里跑来跑去，捡装备、做任务，跟不认识的人组队打副本，打完了一句话不说各自散了。还有人爱看人做饭，看一个厨师在视频里切菜颠勺，自己不动手，就看个热闹。这些事搁在旁人眼里可能没什么意思，可做的人自己知道，那几十分钟里他不在别处，就在这儿。

老周那天下午到底没睡着。五点钟楼上电钻停了，他关了收音机，起身去厨房烧水。水壶坐在灶上，他去阳台把晾的袜子收进来，又顺手给窗台那盆绿萝浇了点水。收音机里单田芳还在说，他把声音留在客厅没关，隔着两间屋子听不太清，只听见一阵一阵的说话声，像有人在隔壁聊天。他忽然觉得这屋子没那么空。装修的噪音是别人硬塞给他的，可评书是他自己打开的。这两样东西在同一个下午同时存在，一个让他烦，一个让他安生。娱乐大概就是这么个东西，它不能把电钻声变没，但它能在电钻声里给你搭个小棚子，让你蹲进去待一会儿。

第二天中午老周早早把收音机打开，调到那个放相声的台。楼上果然又准时响起了电钻声。他躺在沙发上，把收音机搁在胸口，手搭在上面。这回他听清了一段，说的是一个人去饭馆吃饭，点了个宫保鸡丁，嫌花生米不脆。老周笑了一声，翻了个身。电钻还在头顶上嗡嗡地转，可他心里已经不那么毛了。他知道这段相声能撑二十分钟，二十分钟之后还有一段评书，评书完了差不多就该做晚饭了。这一天就这么过去，也没什么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