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李转盘嗡嗡转着，第一个箱子孤零零滑出来，黑乎乎一只大号托运箱，轮子还在打转。我盯着它看，想起自己那辆老车后备箱里常年搁着的折叠箱，尺寸差不多，也是黑色。接机的人涌上去，箱子被拎走，转盘又空了。汽车和行李箱其实是一回事，都是把人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，只不过一个在地上跑，一个在传送带上滚。

我考驾照那年，教练车是辆白色捷达，离合高得离谱，起步十次熄火六次。教练坐副驾，手里攥着保温杯，说你别跟油门较劲，慢慢抬。后来我开那辆捷达去考场，路上碰见一辆同款出租车并线，司机摇下窗喊“兄弟让让”，我一脚刹车差点把考官甩出去。拿到本那天，我把车停回驾校，熄火，坐了三分钟。车里还有前一个学员留下的烟味和半瓶矿泉水。

第一辆属于自己的车是二手飞度，花了三万二，漆面有两处补过，色差在太阳底下才看得出来。我开它去超市买过一整车年货，后座放倒塞进两箱橙子一袋米，副驾脚垫上摞着对联和瓜子。过年回老家走国道，堵在收费站前两公里，旁边大货车司机下来抽烟，我摇下窗问他前面怎么了，他说追尾，小事情，等吧。那天我在车里听完两张CD，飞度的音响只有四个喇叭，低音一塌糊涂。

后来换车是因为飞度空调坏了，修车师傅说压缩机得换，报价够我两个月油钱。我转头去二手车市场，挑了辆手动挡福克斯，底盘稳，过减速带不颠。有回深夜从机场接人，走机场高速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，朋友坐副驾说你这车挺安静，我说胎噪大，他说比他那辆强。到家卸行李，他从后备箱拎出箱子，跟我那天在转盘看见的一模一样，黑壳子，万向轮。

车这东西开久了会记住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。福克斯的雨刮器有一档间歇特别慢，等红灯时正好刮一个来回。方向盘左边有个小储物格，我常年塞一包纸巾，夏天被晒得发烫，抽出来擦汗都嫌热。有次去洗车，工人掀开脚垫冲水，冲出一枚五毛硬币和一张停车小票，日期是半年前。我站在旁边看水淌进地漏，觉得车跟人一样，角落里总攒着些自己都忘了的东西。

现在那辆福克斯还在开，里程表过了十五万，发动机故障灯偶尔亮，过两天又灭。我不打算换，能跑就行。上周去机场接人，转盘上第一个出来的还是黑箱子，我接过来塞进后备箱，轮子卡在备胎盖板的凹槽里，正好。回程路上朋友说你这车该洗了，我说等下雨。他笑，我也笑，雨刮器拨到间歇档，刮一下，停三秒，再刮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