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“12”变成“13”。我坐在塑料椅上，左手扎着留置针，看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。旁边的大哥捂着肚子，忽然跟媳妇说，等这瓶挂完，咱们去云南吧，机票才四百多。他媳妇白了他一眼，说你都这样了还想着玩。他嘿嘿笑，说去年在洱海边骑车，风一吹，啥烦心事都没了。我听着，忽然觉得医院和远方之间，隔着的也就是一张登机牌。

天亮时我拔了针，走出医院大门，太阳照在脸上有点烫。手机弹出一条推送，某地油菜花开了。我没点开，但心里动了一下。旅游这事，有时候不是计划出来的。你正赶路呢，正排队呢，正躺在病床上呢，一个念头就钻进来了。它不讲道理，也不挑时候。有人管这叫逃避，我觉得更像是身体在提醒你，该换个地方喘气了。

我去年去过一趟贵州。火车到凯里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，站外头黑乎乎一片，几个摩的师傅围上来问走不走。我没理，蹲在台阶上啃面包。后来拼了辆车去西江，山路绕来绕去，司机放着苗语歌，我一句听不懂，只觉得调子往上飘，像要把人从座位上拎起来。到寨子时天刚亮，炊烟从木头房子间升起来，我站在观景台上，什么也没拍，就站着。那种感觉，比看多少照片都实在。

出去玩最怕什么？怕赶。有一回在西安，我一天跑了三个景点，晚上回酒店脚肿了，躺床上翻手机相册，发现每张照片里都皱着眉。第二天我把计划全撕了，睡到中午，去回民街吃了一碗泡馍，掰馍掰了四十分钟，掰得手指头酸。旁边大爷看我笨手笨脚，教我怎么掰成黄豆大小。那顿饭吃了快俩小时，吃完在巷子里瞎转，买了个柿子饼，烫嘴。那半天比前三天加一起都有意思。

钱这事也得说。有人觉得旅游得攒够钱才去，我不这么看。去年在景德镇，我住六十块一晚的青旅，同屋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，背个帆布包，里头塞着三件T恤。她说她每到一个城市先去菜市场，看当地人吃什么，再找家小馆子照着点。我跟着她吃了一顿冷粉，三块五一碗，辣得直吸气。后来我再去别的地方，也学着逛菜市场，比景区门票便宜，还热闹。

回程的飞机上我坐靠窗，底下是连绵的山，云影子一块一块铺在山坡上。旁边阿姨问我去哪儿玩了，我说就随便走走。她说她退休后每年出去两趟，跟老伴儿，不跟团，坐绿皮火车，一站一站晃。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，跟凌晨急诊室那个大哥一模一样。飞机落地，手机开机，工作群消息哗哗往外冒。我关了静音，想着下个月调休两天，去哪儿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