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课上的第一排

新生儿科的走廊尽头有扇大玻璃窗，每天下午三点，老周会准时出现在窗外。他孙子早产，在保温箱里住了十一天。老周不进去，就隔着玻璃看，看护士拍嗝、换尿布、把细小的胳膊腿摆正。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，那孩子蹬腿的劲儿不小，护士的手掌都快按不住。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，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。

老周年轻时是体校练中长跑的。他说那时候跑圈，教练拿竹竿站在弯道，谁偷懒就敲谁小腿。冬天五点半出操，天还黑着，跑完十公里才吃早饭。他膝盖上有块疤，是十七岁越野赛摔进沟里磕的，缝了七针，歇了两周又回去跑。现在他每天绕着医院走八千步，手机计步器开着，走不够数不回家。他说这跟跑圈一个道理，量到了，心里才踏实。

体育这东西，最早教会人的是身体有极限。老周说他跑到三十公里往后，腿就不是自己的了，每一步都得跟脑子商量。后来不跑了，改看孙子在保温箱里伸胳膊，他跟我说，你看那小东西，翻个身都费劲，可天天翻，一天比一天翻得利索。人这一辈子，头一年就把体育的底子打完了，学抬头、学翻身、学抓握，全是练出来的。

我问他以后带不带孙子跑步。他摆手，说跑不跑无所谓，但得让他动。小区里那些五六岁的孩子，放学就关屋里看平板，胳膊细得像筷子。老周说看着着急。他打算等孩子会走了，每天领到楼下草坪上疯跑半小时，摔了也不扶，让他自己爬起来。他说摔跤是体育里最便宜的一课，早摔比晚摔强。

医院走廊里贴着产后康复的宣传画，上面画了个产妇做拉伸。老周看了半天，说他儿媳妇剖腹产，出院时医生嘱咐六周后开始做核心训练。他不懂什么叫核心，问我是不是就是腰腹那一圈。我说差不多。他点点头，说那得练，抱孩子费腰。他当年跑完马拉松，第二天腰酸得弯不下去，后来教练让他天天做仰卧起坐，做了一夏天。

前天下午老周没来。护士说他孙子转普通病房了，他进去抱了第一回。昨天我在楼下碰见他，推着婴儿车慢慢走。他说孩子趴在他胸口睡了四十分钟，他愣是没敢动，胳膊都麻了。我说你这也算练静力。他乐了，说对，比平板支撑累。临走他问我，附近有没有那种带小孩上体育课的班，六个月能报的那种。我说太早了吧。他说不早，先打听打听，心里有个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