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楼装电梯那天，我挤在人群里看工人吊装钢架。三楼王大爷拄着拐杖，突然说这架子像极了年轻时看过的单杠。围观的年轻人笑，我却看见他手腕上那道旧疤，那是他当体操运动员时留下的印记。电梯还在调试，王大爷已经开始比划，说等装好了，要扶着扶手从一楼走到七楼，每天走两个来回。

旧楼的楼道很窄，转角处的墙壁被岁月磨得发亮。王大爷说，他以前在体校练吊环，每天要在这个宽度里做引体向上。那时候没有专业场馆，就在居民楼的水泥梁上练，手掌磨出血泡，结痂，再磨破。他说体育从来不是场馆里的事，是身体和空间较量的本能。电梯井的钢管竖起来那天，他摸着冰冷的金属，说这触感让他想起退役那年摸过的颁奖台。

电梯装好的第一个清晨，王大爷真的去走了楼梯。他扶着新扶手，一级一级往上挪，额头沁出汗珠。七楼的小张正好出门，看见他，说要扶他上去。王大爷摆摆手，说他自己能行。他走得慢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在。到了七楼，他喘着气笑，说这比当年跑一万米还累。小张站在旁边，忽然明白，老人要的不是方便，是还能靠自己的力气抵达某个地方。

后来，电梯间成了楼里人的锻炼角。王大爷每天早晚走楼梯，其余时间就坐在电梯口长椅上，看着年轻人进出。有个住五楼的快递员，总是一口气跑上楼，王大爷数着时间，夸他心肺好。快递员说，他以前是学校长跑队的，现在送快递就当训练。王大爷点点头，说体育这东西，丢不掉的，换个地方就换个法子练。电梯上上下下，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，却像接力一样，把运动的习惯传了下去。

入冬那天，王大爷感冒了，两天没出门。五楼的快递员敲开他家门，手里拎着两袋菜。他说王大爷你歇着，我每天跑楼梯的时候，顺便给你带点东西上来。王大爷躺在床上，眼睛湿了。他说自己练了一辈子体育，到头来发现，体育教会他的不是拿金牌，是知道人什么时候该咬牙，什么时候该接受别人的好意。电梯在门外轻轻响了一声，有人上来了，又有人下去。

春天来的时候，王大爷又能走楼梯了。他走得比从前慢，但不再数楼层，而是数自己的呼吸。七楼的小张搬走了，新搬来一个女教师，每天早晨在楼道里做拉伸。王大爷看着，想起自己十六岁第一次进体操房的样子。电梯依然每天上上下下，载着买菜的老人、上学的孩子、赶时间的上班族。王大爷偶尔还会在电梯口站一会儿，看着那根笔直的钢缆，觉得它很像自己练过的单杠，只不过现在，他不再追求腾空的高度，只在乎每一步落地的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