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辅助轮到方向盘：汽车如何驶入童年

孩子第一次骑上那辆带辅助轮的自行车时，小区里的路面显得格外宽。他蹬得慢，车把晃，我在后面扶着座椅，手心全是汗。旁边一辆白色两厢车缓缓倒出车位，司机探头看了一眼，笑着等我们过去。那一刻自行车和汽车之间隔着不过两米，却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他还不明白，为什么四个轮子的铁盒子能自己跑，而他要靠两只脚使劲踩。

后来每次路过停车场，他都要停下来认车标。圆环套三角是奔驰，四个圈是奥迪，蓝白相间是宝马。他分不清发动机和变速箱，但能听出隔壁那台老捷达启动时咳嗽般的声响，和楼下新车安静得像冰箱嗡嗡声的区别。我告诉他，汽车里藏着一台会烧油的机器，把汽油变成力气，再通过齿轮传到轮子上。他点点头，然后问，那我的自行车能不能也装一个。我说不能，但你可以先学会不用辅助轮。

拆掉辅助轮那天，他摔了两次，膝盖破了皮。第三次他骑出去十几米远，歪歪扭扭，但没有倒。他回头冲我喊，声音里带着喘。我忽然想到，汽车发明之前，人们也是这样学会骑马的。只不过马会累，会受惊，汽车不会。它听话，给油就走，踩刹车就停。可也正因为听话，开它的人容易走神，容易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每年那么多事故，多半不是车坏了，是人忘了自己坐在一吨多的铁里。

他上小学那年，我们买了一辆二手小车。手动挡，空调不太凉，收音机只能收两个台。他坐在后排，系好安全带，脚还够不到地板。每天送他上学的路上，他会指着窗外数车，红的、白的、黑的。我挂挡起步，离合松快了会熄火，他就笑。我说你以后学车别学手动挡，太麻烦。他说不，我要学，因为手动挡能听见发动机的声音。我愣了一下，没接话。这话不像一个七岁孩子说的，但他确实说了。

有次下大雨，路上积水很深，前面一辆车熄火停在路中间。我慢慢绕过去，轮胎压过水面，车身晃了一下。他忽然问，车会不会淹死。我说不会，但发动机进水就坏了。他哦了一声，过了半天又说，那它还是怕水。我没再解释。他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些铁家伙了。它们有脾气，有弱点，会累，会坏。跟人一样，只是不说话。

现在他快十岁了，自行车换成了大一号的，辅助轮早就扔了。他偶尔还会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车来车往，数一分钟能过去多少辆。我问他数这个干什么，他说不干什么，就是想知道。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数过，数的是拖拉机。那时候村里一天也过不了几辆汽车。现在他数的是汽车，一分钟十几辆，数着数着就乱了。他不再问汽车里面有什么，因为他已经知道，那里面坐着人，跟他一样要赶路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