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街道空了一半

腊月廿八下午，我从地铁口出来，发现平时挤满共享单车的人行道空了大半。便利店还开着，老板靠在柜台后面刷手机，货架上的面包只剩两袋。往小区走的路上，沿街的理发店、水果摊、小饭馆都拉下了卷帘门，只有一家药店亮着灯。整条街安静得有点不习惯。一年到头，这条街从早吵到晚，现在突然松下来，像一根绷太久的皮筋终于被放开。

人走了，城市反而露出它本来的样子。平时被噪音和人群盖住的东西浮上来，比如空气里少了尾气味，晚上能看见星星，走路不用侧身让来让去。身体大概也是这样。平时被工作、饭局、手机消息填满，等到某天终于空下来，才发觉心跳其实一直偏快，肩膀一直端着，呼吸一直浅。空下来不是浪费时间，是让身体回到它该有的节奏。可惜多数人要等到春节才被迫空这几天。

我认识一个开网约车的师傅，腊月二十九还在跑。他说年前这几天单子少，但路不堵，跑起来舒服。问他过年歇不歇，他说歇三天，初四就出车。“闲着难受，腰疼。”他说这话时拍了拍后腰。长期坐着的人，腰椎和颈椎最先出问题，可他自己不觉得是坐出来的，只觉得是闲出来的。很多毛病就是这样，忙的时候扛着，一歇反而全冒出来。身体记账比人清楚，欠的迟早要还。

年夜饭那顿我吃得比平时慢。平时吃饭像完成任务，十分钟扒完，筷子一放就去干别的。那天桌上菜多，家里人说话也多，我夹一筷子嚼半天，突然发现米饭是甜的。不是糖那种甜，是粮食本身的甜味。这事听起来小，但仔细想，过去一年我大概没几顿真正尝出饭味。吃饭太快，胃来不及告诉脑子饱了，等感觉到撑，已经吃多了。细嚼慢咽这四个字从小听到大，做到的时候少。

初一早上我去药店买创可贴，值班的店员在吃泡面。聊了两句，她说每年春节都值班，习惯了。我问她平时几点睡，她说十二点算早的，刷手机刷到一两点是常事。她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，说抹多贵的眼霜都没用。睡眠这事没有捷径，缺的觉补不回来，熬掉的精力也攒不住。她说完继续低头吃面，面汤的热气糊在眼镜片上。我没再问，买了创可贴走了。

初五之后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，卷帘门一扇扇拉开，便利店的面包又摆满了货架。我站在路口等红灯，旁边一个外卖骑手在打电话，说“今天跑了三十单，还行”。他的声音有点哑，车把上挂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。城市重新满起来，噪音回来了，尾气味回来了，走路又开始要侧身。但至少这个年让我想起来，身体需要空一空，哪怕只是几天。空过之后才知道满的时候哪里不对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