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糊了一小片。里面那排小床像整齐的豆腐块，他的孙子裹在蓝条纹襁褓里，胳膊腿细得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体校见过的接力棒。护士把孩子翻了个身，小脚丫蹬了一下，老周在窗外也跟着缩了缩脚趾头。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跑百米时，起跑器上也是这样蹬出去的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，他退后半步，掏出手机给老伴发语音：“腿挺有劲，随我。”

老周年轻时在县中学练短跑，百米最好成绩十一秒二，没进省队，后来当了体育老师。他记得那时候训练完，几个人凑钱买一袋冰棍，坐在煤渣跑道边啃，跑道是学生们自己用铁锹平的。现在他偶尔去接孙子放学，路过学校新铺的塑胶跑道，脚底发痒。有次他蹲下来摸了摸，颗粒软硬适中，比当年的煤渣强太多。可他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，可能是缺了那股子尘土味，还有跑完步吐口唾沫里带黑渣的实在劲。

孙子三岁那年冬天，老周开始带他去小区广场玩。孩子走路还不稳，看见皮球就扑过去，抱起来往地上砸，砸两下自己蹲下乐。老周不教他动作，就在旁边站着，偶尔把滚远的球用脚尖勾回来。有回球滚到马路牙子边，老周快走两步去捡，孙子跟在后面也跑起来，小短腿倒腾得挺快，扑通摔了一跤，没哭，爬起来接着追。老周心里动了一下，他带过那么多学生，知道哪个孩子摔了不哭还往前扑，将来就能练。

上小学后孙子报了足球班，老周去看了两回训练。教练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，吹着哨子让孩子绕杆，动作一板一眼。老周站在铁丝网外面，看孙子排在队伍末尾，轮到他时球总往外弹。回家路上他啥也没说，第二天从地下室翻出个旧足球，皮都磨白了，自己先颠了两下，脚感还在。他跟孙子说，明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起，咱在楼下先颠十个。孙子说好。第二天真起来了，就是十个颠了四天。

去年秋天学校开运动会，孙子跑四百米，老周站在跑道边上看。发令枪一响他就觉得节奏不对，前半程冲太猛，果然到弯道就掉速，最后跑了小组第五。下来后孙子喘着粗气问他自己是不是跑得不行。老周说，你前一百米用了十四秒，后面全在还债。他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分段圈，说下次前一百米跑十六秒，后三百米慢慢追。孙子拿脚把圈蹭了，说记住了。上个月区里比赛，孙子跑了个第三，成绩比上次快了两秒多。

老周现在每天早上还去公园慢跑，配速七分多，跑完在单杠上挂一会儿。有时候孙子周末过来，非跟着跑，爷俩就绕着湖跑一大圈，孙子跑在前面回头喊他快点儿。老周摆摆手说你先跑，我按自己节奏来。他不着急，他知道跑得快的人前面还有更快的，能一直跑下去才算数。前几天他翻手机相册，翻到新生儿科那张照片，蓝条纹襁褓里那个蹬腿的小东西，现在能跑四百米不喘了。他把照片存下来，接着去厨房给孙子切西瓜，刀刚碰到瓜皮，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，球又砸地上了。